公元二十一世纪。国名,政治君主制。
这是一个令人诅咒的时代,它每每塞给你希望,拿着话筒在耳畔催你加油,你的心弦不得不打了鸡血一样地总是兴奋。天上从来不会凭空掉下馅饼,但你满是信心地伸出双手,咬紧牙关承受住了一切击打,期冀满身汗水换来的收获,却又总是得到决不会出乎意料的失望。奔走在这个时代的万千蚁民,深受它的伤害和刺激。各种放肆各种放荡充斥大街小巷,构成今时今日的基础的生态模版。你也可以让自己活得像一具诈尸,闭塞耳目不去感受摇滚和蹦极,假使你忍不住了,做为诈尸,你同样可以任由自己的神智无极限的发狂,不必担心会因此而带来一片混乱。人人各为其事,谁也不愿振臂一挥。今天已经没有伟大的人物,缺乏心灵跟随的注视注定路人彼此不能交织,你的叫嚣活像呓语,周围的人们假作近亲似的受到你的感染,但时代刻板于冷漠而不是抱歉,他们身受而不感同,即使感同也务必掩藏,卑微是时代的通行证,行走的力量不再源自热流奔涌的血脉,冷静乃至冷酷与时俱进地成了人体经络的发动机。芸芸众生里,你是那样渺小那样众多,你仍旧不会做出独自走向路的尽头的决定。人人如你,释放出的节奏,姿态,声响同出一辙。
你若是有心沉迷于自我,那就要保持还在母体里的那一份安详。
为了保持这一份安详,我选择告别熟悉的城市。
当我从老母身体里出来,曾经的宫殿便已渐行渐远。而我从城市的身体出来,看不见老母的时候,曾经的宫殿似是触手可及。
青山环抱,和风轻拂。
任何事都必须付出代价,追逐一段极为简朴的安详也是有价可算。
我盘腿坐在一块光溜溜的石板上,面前摆好了一张又一张票据。离开故土的高铁客票,二千八百五十元;火车慢车票,六十八元;班车票两张,一张七十二元,一张四十九元;的士票六张,遗失一张,一起九十元;超市购物小票一张,六百三十一元。零碎的支出都在我的记忆里,九十二瓶矿泉水,七十一包快餐面,三十二次路边小吃,四十块压缩饼干,二十三次购买面包蛋。共计四千六百一十五元三角。
这是五十一天,三千多公里的价格。我很节俭,本不希望它这样昂贵。它要了棕榈小区十六栋四单元十楼三号室小吴姑娘将近两个多月的房租。房子不到三十平方,是我家的。
风儿掠过,把票据吹得一片凌乱。我继续上路。
我是一个本来还混得不坏的人。由于历史的原因,家庭受人尊重,不为人民服务了还有厚厚一沓房租给我挥霍。
从上个月离开朴奈市以来,我独自一人,返朴归真。由一个混得不坏的人过渡到一个更为散漫的背包客。背包很轻。里面没有换洗的衣物,没有那台限量版的苏果相机,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手机。
我想要纯粹的驴行天下,沿途不能有一丁点累赘。我觉得影像什么的放在脑子里比晒在网页上会更令自己心动。那些电脑手机等等,种种硬邦邦的,缺少温度的物质,我已厌烦它们,在家里时它们就已经束缚了我的自由。我的自由应该是蓝天白云,应该是青青草原,应该是江河湖泊,应该是巍峨大山。我不能再被它们加以控制。
背包里只有一顶帐篷。我不能免俗,特别是这一段没有干扰,困了就可以闷头便睡的日子。野外蚊子蝇虫自是不消说的多,还没说万一下雨呢。帐篷一定要的。露宿不是奉献给大自然。我不是祭祀用的鲜肉。我只是想深度贴近自然界。在帐篷的丝网往外张望,只要能同时看见山端和星月,呼吸到一点草木清香,便可以满足我那点饥渴了。
今天的行程比较有趣。在午后时分,我沿着一条还算铮亮的铁轨行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铁轨上满是锈蚀——已经是另一条铁轨了——好像是在哪儿打岔交错的吧。我记不起来了。管他呢!不是后边第一个道口,就是道口后那一个小站。
前面是很大一片山脉。我看得到山前七八幢白色的人家。房子似乎不错,都是两层的小院,房顶都有接收卫星电视的银色大锅盖。
我临时起意,打算到深山里去。为以防万一,首先要买一点食物。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愿意或者才能转出大山。上一次临时起意的目的,只是为了一片荒野。但穿过那片荒野,就要了我两天两夜的功夫。对于这种驴行,既然没有决定去死,就要做好充分准备——在我看来,一点钱足矣。钱是很好携带的东西。
山前那几户人家果然有开小卖部的。小卖部匾额写明了自己的店名——“极乐小卖部”。这一家的院落往外传出让人感觉茫然却轻松的曲子。“仙乐飘飘”一词恰如其分地诠释了我此刻的感受。
我敲着“极乐小卖部”的柜台,冲着屋里叫喊:“老板出来啦。我买两瓶水!”
里面门板后人影一闪,出来一个穿西装脸上刮得像个娘们的中年男子。他的脖子忒短,衣领遮到了后脑勺之上。
“五块一瓶,两瓶十块。”这家伙很认真的瞅着我。像是对金钱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