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了!”侍女忙不迭地回答。
“我,我不是挖开黄河的罪人了?”
“不是!黄河没事!郭嘉,郭嘉已经死了,都死了……”说到这,侍女多少有些不忍。
她出身河北贫贱人家,之前河北黄巾军和山贼蜂拥而起,是袁绍平定大乱,给了冀州短暂的和平,在乱世中,宽仁的袁绍深得人心,尽管他看不起穷人,至少他没有随便杀身边侍女的毛病。
或许因为他的生母就是一個侍女的原因,袁绍会竭力安置好身边的侍女,并不完全将他们当成自己的财物。
这个曾经的一代枭雄现在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个侍女目光满是晶莹的泪珠,哽咽着道:
“太尉,我等已经重整旗鼓,大公子的援兵到了,徐庶的兵马已经被我们击败,洪水也被三公子带人挡住。
现在二公子已经率军来救援,河北将士们一心杀敌,马上,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是吗?”袁绍的眸子一亮,露出一丝喜悦之色,可接下来,他立刻连声咳嗽,痛苦地抓住了肮脏的寝被。
“正南来了吗?”
“……”
“公则呢?”
“……”
袁绍呆呆地看着那个低头不语的侍女,本来清澈的眸子渐渐变得混沌而迷茫。
“元皓呢?”
“巨业呢?”
“义渠呢?!”
“儁义呢?”
“显思,显甫呢?”
他一连数问,侍女的头越来越低,袁绍悲从中来,不禁仰天大叫:
“彦度!把麹彦度叫来!给我出兵!给我出兵把他们都杀了!我有麹彦度,我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吕布算什么?!徐庶算什么!”
他的咆哮声惊动了外面众人,陈琳、令狐邵二人赶紧抢进来,看着在榻上手舞足蹈,宛如疯魔一样的袁绍,两人赶紧上前搀扶,苦笑着道:
“太尉,太尉冷静啊!太尉冷静啊。”
袁绍的眼泪滚滚而下,他用尽全力才终于认出面前二人,良久,他颤抖着道:
“你们都不听我的了?都不听我的了?
公与呢?!叫公与来!我……我……”
眼泪顺着袁绍消瘦的脸颊不断落下来,想起沮授,他好像一下什么都想起来了。
都不在了。
沮授死了,颜良文丑死了,张郃被俘,高览、麹义叛变,田丰也跟自己诀别。
曾经将星云集的河北军现在已经散了,他们被灰溜溜地打回河北,甚至,甚至差点就要背上挖开黄河的骂名。
袁绍五内俱焚,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扯着陈琳的袖口,用虚弱的声音道:
“我父子在河北多年,连年用兵,百姓困顿,此番南下又损失惨重,几乎酿成大错。
我无颜面对河北父老,我死以后,让显思做河北之主,若是……若是徐庶有德,能善待河北百姓,那就别打了。
让,让显思降了,莫要再,再让百姓困苦了。”
众人万万没想到袁绍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一时满脸错愕,纷纷跪在袁绍面前。
这个当年的游侠首领之前经过无数恶战,大风大浪都渡过来了,可他现在,终于是抵挡不住岁月的磨难。
袁绍心中无限后悔,说完之后便不听陈琳等人表忠心,慢慢合上了眼睛。
现在天下只有曹操还在与徐庶为敌,看上去,他好像也毁灭在即。
这天下是不是又要重新回到大汉的手中了?
他脑中闪过这个,似乎一下又恢复了清明。
是啊,多年前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大汉奔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模样?
生命的最后时刻,袁绍猛地睁开眼睛,竭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声音,陈琳还以为袁绍要交代一些没有了结的身后事,赶紧扑上去静听。
可他只听到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声音,这让陈琳又是错愕,又是无奈:
“我袁绍……也是大汉纯臣啊!”
陈琳等待了一阵,见袁绍睁着眼睛,却已经没了声息,不禁泪流满面。
一个时代,终于结束了。